对老重庆来说,位于三层马路最高处的鹅岭公园应该是一个超越“地标”意义的存在。就像它的缘起带着“私家”二字的名头一样,重庆人的私家记忆在这里绕不开、抹不去:80后往前,鹅岭公园和“谈恋爱”紧密相连,绳桥上小坐牵手的应该不在少数;80后往后,脑海里深深印刻着秋游观菊展,回家就是一篇游记作文的资深网友……

  不过,即便如此,也应该没有人敢说自己已经穷尽了对这里的想象。瞰胜楼下,李子坝崖壁之上,总还有清幽之所值得大家侧目——我们的“老街龙门阵”继续聊,让在鹅岭公园做了30余年美术师的李代锚老人带大家去看看既稀奇又神秘的石头房子“桐轩”:这里通体看不到木头和钉子,中西融合的浮雕纹饰多达50余处,各色镂空石雕窗花足以把人看得眼花缭乱,还有两个隧道式的上下楼梯更为它平添了几分神秘……桐轩缘何而建?又是何人把它设计得中西贯通?值得跟我们亲自走一趟。

  稀奇

  对称、不对称完美统一于一室

  在鹅岭公园包含的众多景点中,桐轩算不上鼎鼎大名,但也并非寂寂无名。走进鹅岭公园大门,沿正对大门的台阶拾级而上即可。

  “桐轩石室面积约一百三十二平方米,四周遍植梧桐,故名‘桐轩’。”公园官方给出的文字简介看不出桐轩的特别,入内走上一圈你一定会惊叹,果真内有乾坤!

  站在石室屋顶一眼望去就能发现,桐轩平面是完全对称的结构:中间是主屋,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大小完全一样的侧室,两边侧室屋顶都有一个隧道一样的口就是下行的楼梯。任选一边下楼即是石室内部。这时,环顾四周,各种石刻浮雕、镂空窗花会瞬间让你应接不暇(有统计显示各种纹饰雕刻达54处)。

  先看石刻浮雕。穿过任意一边的侧室来到主屋,正对大门的墙壁上就是一幅早期的中国地图浮雕,比它更高一点的石壁上还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站立的石狮。左边墙上是一幅地球围绕太阳转的浮雕,与之相对的右边墙上则是一幅世界地图浮雕。

  不少去过的人会觉得,桐轩的考究、吸睛之处就在于石雕窗花。整个室内采光几乎全靠各种镂空的窗花,它的窗花样式也足以看得人眼花缭乱。桐轩石室正门两侧就是最显眼的镂空“桐轩”二字。虽说整个石室结构是沿中轴线完全对称,但它的左右侧室的窗花和装饰又完全不对称、不重复:左侧室的窗花中最显眼的是“博爱”二字石雕,右侧室就变成了“互助”。

  再仔细看,左侧室的“博爱”石雕窗花旁配的是荷叶、梅花图案雕饰,而右侧室“互助”二字旁边就变成了中国传统的寿字纹和龙凤宝瓶。

  沿着隧道式楼梯再回到屋顶,你又会发现,看似左右一边一个对称的楼梯,其实也不对称:左侧室的楼梯出口对着中间的主屋,而右侧室的楼梯出入口则正对石室背面的崖壁,让人直呼“神奇”。

  前世

  还没鹅岭公园时桐轩就在那儿了

  75岁的李代锚看上去很有几分神话故事里仙翁的味道。

  李代锚1972年进鹅岭公园工作,“一直干到2005年退休。”超过30年公园美术师的工作经历,让李代锚详细、完整地见证了鹅岭公园从门庭若市,到渐变冷清的过程。

  在李代锚眼里,身处其中的桐轩石室也在时代大潮的裹挟下,经历了变与不变。

  桐轩的来历和鹅岭公园的由来密不可分。

  清末,由云南来渝的商人李耀庭凭入股经营天顺祥票号(当时一种专门经营汇兑业务的金融机构),赫赫一时。同时经营着祥发公盐号的他还顺应洋务运动的潮流,入股投资创办了电灯公司、自来水公司、丝厂等实业。1904年,重庆已经位列清政府《商会简明章程》中的重要商埠。同年设立的重庆商务总会,李耀庭被公推为首届总理。

  1909年,李耀庭作出的一个决定可以算作为现今的鹅岭公园铺下的第一块奠基石。公开史料显示,当时,早已是“西南首富”的他出资投入铁路建设,帮清政府解除了和法国殖民者的债务关系。清政府为了表示感谢,允诺他可以任选礼物。

  在如今的鹅岭公园周边区域,有一个更“资格”的叫法:鹅颈项。李耀庭看上的就是“鹅颈项”这片地!

  李代锚是从自己书法老师、知名金石家(搞篆刻书法的人或从事古文字学研究的学者)曾右石那里听说的这个故事。曾右石的父亲名叫曾俊臣,当年是享誉全川的商人,曾把持川中盐业多年。“他们家从父辈起就和李耀庭家走得很近。”当时流传的故事是李家出钱付给了洋人,解了清政府的急,鹅颈项这块地半卖半送归了李家。

  同样是1909年,作为李家的私家花园,鹅岭公园的前身“礼园”开始兴建。值得注意的是,礼园其实是李湛阳、李龢阳两兄弟为了父亲能安享晚年所建。比较普遍的看法认为,现在大家看到的桐轩的中西合璧混搭风,应该和从小接受西式教育(李龢阳曾留学日本,加入了同盟会)的兄弟俩有着莫大的关系。

  沧桑

  “桐轩”二字是后来打的补丁

  史料显示,李家耗银10万、花了两年时间才使得这个私家花园竣工。最初,它还叫“宜园”,1913年才改称“礼园”。尽管大家现在去鹅岭公园能看到的建筑并非都是那时就有的,但石房子桐轩绝对是“礼园”中最早一批落成的建筑。

  在李代锚的印象中,长久以来石头房子桐轩的变化不算太大,但下面这些变化让他记忆犹新。

  1958年,“礼园”被扩建为鹅岭公园面向市民开放后又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关闭,在此期间桐轩遭到过一次破坏。“我1972年进公园工作时,桐轩都还是被破坏后没有修复的状态。”李代锚回忆,在中途关闭的那段时间,有部队进驻公园,桐轩一度被当作猪圈养过猪。“大家现在看到的桐轩正屋加上两个侧室,一共有三个出入口。当时都是横七竖八的条石拦起来的,猪就被圈养在里面。”也就是在这段岁月,整个石室正面既是窗花又是桐轩标志所在的石雕“桐轩”二字被毁。

  有心的游客可能已经发现了,如今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位于大门左右两侧的石雕“桐轩”二字石头颜色明显异于石室其他部分。“……现在大家看到的是1973年重新找石匠打好补上去的。”对书法也颇有研究的李代锚说,损坏前原始的“桐轩”二字从风格上说要瘦、硬一些,大家现在看到的版本则变得更圆润、更壮硕了。大家去现场如果仔细对比侧室窗户上的“博爱”“互助”,也似乎的确如此。

  遗憾

  石室主屋拱顶原有石雕飞鹰

  “桐轩”二字打上补丁算是弥补了一大缺憾,但时间给这间百年石屋留下的痕迹中总还有至今无法补上的遗憾。大家走进石室中间的主屋,注意抬头往上看。相信你除了会惊叹其屋顶竟是仿罗马式的拱顶之外,还有发现:拱顶正中还残留着一小截黑乎乎的石桩。这是啥?

  “那里原本也有一个石雕,是一只飞翔的老鹰。”李代锚说。

  本次去采访前,记者查阅过的多种文字、视频资料,几乎都默认游客游览的入口是从桐轩的屋顶算起。但李代锚回忆,直通桐轩屋顶这条路是1980年代中期才有。“桐轩背后紧靠的是一面崖壁,屋体和崖壁之间没有空隙,但它的屋顶平台是低于崖壁上面平台的。”

  所以,早期从那棵被称作“树王”的黄葛树所在的小广场,前往桐轩的屋顶还需要跳下一个坎。“1980年代中期才修了几步台阶,方便上下。”现在游客最常走的这条路上,最后下的那几步台阶并不算桐轩的一部分。

  此外,如今大家看得到的桐轩屋顶的雕花石栏杆,有过明显修补痕迹的也大多完成于1980年代之后。“尤其是面朝嘉陵江的左侧室屋顶的栏杆,之前是残破比较严重经过较大修补的。”

  都知道桐轩原始功用是李(耀庭)家避暑纳凉之所,夏天它到底凉快么?记者前去探访那天刚好遇上8月重庆难得的雨天,没能感受到,所以专程跟李代锚打听起此事。“肯定还是比一般的房子凉快,但又不如防空洞。”

  神秘

  桐轩设计者到底是谁依然成谜

  如今站在桐轩门前的平台,透过一片竹林的间隙仔细往山下看,大家应该会有有趣的发现:我们前两期“老街龙门阵”才聊到过的,1939年、1940年相继落成的圆庐、嘉陵宾馆所在的位置清晰可辨,1912年竣工的“礼园”就好似一个站在更高处的前辈俯视着两个“后生”……在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教授欧阳桦的研究规划中,它们也的确是“串”在一起的。

  欧阳桦已经记不起自己到底探访过多少次桐轩,“只要有搞不清楚的地方就去现场看看。”1980年代就开始关注研究桐轩的欧阳桦说,它的特别之处在于雕刻特别精美,更关键的是它从整个建筑风格到石雕图案选择都可以说是“代表了中华民国成立前后所提倡的科学、民主的风格和当时的时尚”。

  用更专业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桐轩的空间形态和意大利阿尔多布兰迪尼的巴洛克式花园别墅很相似。它的平面和立面都是仿罗马式,檐口、柱式都是中西合璧的。”桐轩室内的雕刻还有一处让欧阳桦印象深刻:“桐轩大门进门迎面墙上那幅早期中国地图的上方,还有一只狮子的浮雕。大家仔细看,这只狮子是侧身站立的,清末民初中国的狮子石雕肯定不会是这样的写实造型,它肯定是西式呈现。”

  欧阳桦当年的研究一度细致到测量过桐轩内那两条隧道式的楼梯的宽度(约80厘米)等等,但最终依旧没能解答的桐轩之谜是,它到底由何人设计?设计风格、理念出自何处?

  意义

  桐轩出现更像是开了一个头

  不论怎样,石屋的主要功用还是可以确定的:在没有电风扇、空调的岁月里,它绝对算重庆富商们应对酷夏的一种舒适、奢华的建筑。桐轩更像是开了一个头,1920-1930年代重庆光是城区范围内就建起了多座石屋。

  欧阳桦的研究显示,同样声名显赫的江北盘溪石家花园“在形式结构上明显就是受到了桐轩的影响”。欧阳桦说,稍加对比就可以发现,比兴建桐轩晚了20年的石家花园同样是两室一厅结构,同样是拱券天顶,同样采用了透雕纹饰作为窗花,只是具体花纹图案选择更具中国传统气息。

  之所以被称为“石家花园”是因为其原主人是重庆著名富商、民主爱国人士石荣廷。它同时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著名画家徐悲鸿在重庆的旧居。

  还有一处石室代表位于现在的南山上,它绝对算得上是当时潮流所在。1928年,留学法国的医生汪代玺归国买下了南山上的一片地(大约即现在的大金鹰所在处)。随后修建梅岭馆所、网球场、游泳池、跑马道等,创立了一个音译为“生百世”的旅游俱乐部(Sunbath)。

  在欧阳桦看来,所有这些石室明显都不属于主流建筑,但从它们的形态和富有寓意的雕饰上可以看出其所属园林主人的爱好、修养,展示了那个时代的审美趣味。也为后世留下了清末和辛亥革命前后重庆造园艺术的一些记录,是历史沉淀深厚的独特园林建筑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