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1981年,那时已在复旦上大四,临近毕业了。某天得知第一教学楼有书法讲座,尽管我们是理科生,但喜欢书法便匆匆赶去,只见教室内座无虚席,走廊上站满人,连教室门外也挤满人。这是复旦书法篆刻研究会主办的朱东润教授的书法讲座。朱老当年已是85岁高龄,依然是风采夺人、声音洪亮、风趣幽默。

  朱老开篇就语出惊人,说现在世人学书法都学错了,学倒了;老师也是教错了,教倒了。现在学书法都是先写楷书,然后行书、草书、魏碑、汉隶、秦篆,这是有悖中国文字和书法发展过程和规律的,一开始就将自己的手脚束缚住了,以后怎么能写好行书、草书,又怎么能学好隶书、篆字呢?现在真要写好字的人,都说学好一种,学第二种,要把前一种全部忘记光,这是何苦呢?朱老认为应该顺学,顺着中国文字演变的过程来学,篆书入手,然后学隶书,有了平正稳重的基础,再学行草水到渠成,最后才是楷书。他自己就是这样身体力行,几十年如一日按这个规律苦练的。他的这段话振聋发聩,颠覆了在座大部分人的认知,博得了热烈掌声。

  接下来朱老宛如站在点将台上的老帅,充满豪气和自信地点评起学校里的书法名家。他认为复旦书法第一人非王蘧常莫属,朱老高度推崇王蘧常的书法,尤其是王老的章草,这是学问,非一般人能做到的,可以说前无古人,可能也是后无来者了。第二人是谁呢?朱老指着自己说:“我。”顿时,满教室都笑起来了。他接着说要当第二人,不仅字要写得好,还要懂得书法真谛,在这点上他相信在复旦没人能比得上他。接下来他讲到郭绍虞、伍蠡甫、吴剑岚、苏步青等教授字都写得很好。接下来朱老话锋一转,讲到周谷城先生,说他的字不算书法。一下子大家一惊,全教室马上寂静无声。朱老说,古人写字很恭敬的,要焚香沐身净手,这位先生倒好,来者不拒,什么纸上都敢写,连擦屁股纸上都敢写,能算得上书法吗?一下引起全场哄堂大笑。

  此后不久,我同太太(当时的女友)在校园见到周谷城先生,我太太与周老是同乡,也算是有几面之交的“熟人”,便用乡音攀谈起来。在他们洽谈正欢的时候,我择机插话问起朱老讲的事,周老听了不以为忤,哈哈一笑,说朱老又在和他开玩笑了。

  周老解释说,这是他们两人关于书法属性之争,朱老认为书法是高雅的艺术,是阳春白雪,不容亵渎。而周老认为书法必须为人民大众所认识和了解,如不为人民大众所认可,书法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亲民、为民这也是周老贯彻始终的著书立论的基本观点,包括周老为之吃尽苦头的“时代精神汇合论”,也是以此为基础的。周老认为书法属性之争,也就是高雅艺术和人民性之争,是细枝末节的事,无所谓对错。临别时,周老对我说,人家求字,一时没有合适的纸,在白报纸甚至包装纸上写过,但从没在草纸上写过,这是朱老一直跟我开的玩笑。大家都会意地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