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悠久的中国绘画史上,“云间派”享有盛誉,这是明代晚期以画家沈士充为代表的山水画流派,其画风与董其昌代表的“华亭派”、赵左代表的“苏松派”一脉相承,此三派共同称为“松江派”。可以说,“云间派”产生与上海松江地区密切相关,因此也就成为了松江书画的代称。自明代以来,“云间派”代有人才出,从晚清时期的胡公寿至近当代的程十发先生,无论艺术风格、精神品格,还是人文情怀,无不对海上画坛影响深远,激励无数后辈。

  在当今松江画坛,有一位骨骼清奇的奇士、高士、隐士,不仅画得一手好丹青,又酷爱文史,南人北相,气度不凡。性情豪放中蕴婉约,婉约中见豪放,一如其笔下风云,气象万千,正所谓“读书不知倦,翰墨每生欢”。他,就是海上画坛实力派名家刘亨。

  出身松江的刘亨现为上海书画院专职画师、上海书画院松江分院院长、上海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教授。毕业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的他,不仅拥有扎实过人的笔墨、线条技巧,更写得一手好书法。为人豁达大气,谈吐清雅不俗,因此,生性开朗的他,每天在自己的画室“见山草堂”中,总是高朋满座,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大家喜欢与刘亨交朋友,不仅因为他是一位古道热肠,有古人之风的君子,更因为他笔下的山水、人物、花鸟与书法,娟秀古雅,气格高华,令人观之欢喜不已。水墨磁场,情感生涯,可以说是刘亨的艺术与人生写照。

  2016年,刘亨在上海朵云轩举办“我见青山”作品展,2017年,他又在刘海粟美术馆举办“云间新画面”书画展,均获得好评。两次展览,刘亨都拿出了历年来创作的不少精品,从描绘松江历代先贤的《松江十二俊》组画到为纪念松江建县1260年而创作的长达12.6米的《松江千秋形胜图》长卷,从气势磅礴的《九峰图》到刻画精细的《雪竹图》……刘亨的作品常常给人惊艳之感,他追求以传统文人画线条入画,笔法细腻,画面简洁明净,以墨骨为主体,施以淡彩,与“云间派”艺术天然融合。恰如上海美协副主席、秘书长陈琪所评论的那样:“刘亨笔下的传统技法探索表达现代的特色语言,而又未曾脱离传统文化的内核,他的艺术形式、艺术追求与海派绘画、海派工笔艺术相融相合。”

  宋元之风,当今之雨

  刘亨成长于翰墨气息浓郁的书画之家,颇具家学渊源,从小就跟随父亲,著名书法家刘兆麟先生打下了坚实的书法基础,四体兼能,潇洒风神。以如此的条件,他画文人写意画,相比于缺少书法基础就学画大写意的青年学子来说,自然有利得多。所谓“书法是中国画的基础”,实际上只是文人画,尤其是写意画的基础,在这坚实的基础上的“逸笔草草”作“不求形似”的抒写,他的前途肯定十分可观。但他却特立独行地转向了以形象塑造为基础的“画家画”中,追求文人意趣与传统技法的结合,达到“形神兼备”的艺术效果,这就更难能可贵了。

  在著名学者、画家徐建融教授看来,刘亨学画的时代,正当文人画的传统大行其道。被称为“20世纪传统四大家”的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都是文人画史上独树一帜的大师;那时,无论是书店里还是电视上,铺天盖地地充斥着“怎样画葫芦”、“怎样画小鸡”等剖析技法要点的书籍与节目。但是,刘亨却能头脑清醒地跳出其中,于“一面倒”的文人写意传统中突围而出,另辟蹊径,匠心独运。

  众所周知,中国绘画的发端,首先表现在对于人物的描摹上。自晋及唐,最为成熟完备,最为生动瑰丽的,莫过于人物画。无论是顾恺之的春蚕吐丝,还是吴道子的吴带当风,乃至典雅富丽的敦煌壁画,可谓代有才人出。可惜的是,随着写意画的兴起,人物画巨擘少之又少。明清两代,也仅有陈老莲、任伯年等数家,异峰突起。

  刘亨一度对陈老莲、任伯年的绘画艺术钦慕不已,30岁之前,他深受明清一路传统的影响,法乳陈老莲,转师任伯年,已有自家面目。但是,随着对中国绘画有了更深入的反省和体认之后,老莲伯年的成法已渐渐难适其意。30岁之后,刘亨开始从明清转入唐宋,自人物进而山水、花鸟。他不仅扎根传统,更在徐建融老师的启发影响下,追摹前辈大师张大千与谢稚柳先生的艺术道路,又在当代画坛泰斗陈佩秋先生的亲身指导下,在坚守中重温传统之精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宋元经典绘画的传统上。要知道,当时尚未有较好的宋元绘画资料出版,二玄社的复制品更是绝少见到,因此,每一次对《五马图》、《朝元仙仗图》、《高逸图》等经典的临摹,都是一件极为艰辛与困难的艺术探索。也就在这样日积月累的探索之中,刘亨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不断开拓自己绘画的题材,成为能够在山水、人物、花鸟、走兽、鞍马等领域不断探索的全能型艺术家。

  在刘亨看来,“画家画”是指一种专业的绘画态度和创作精神,最具艺术性的特点;文人画则以自娱自乐为创作的主要状态,不求形似,往往把文学性和哲理性的成份作为表现主体以弥补其无法具象的表达内容的认知上的遗憾。长期以来,“工匠”一直是中国画传统中的贬义词,有人斥赵幹的《江行初雪图》为“匠气”,评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为“工匠的水陆画”,甚至认为宋画“只有工艺的价值,没有艺术的价值”……致使中国画的传统只剩下了“以奇取胜”的文人画,却摒弃了“以平(正)取胜”的“画家画”。对此,刘亨有清楚的认识,“画家画”注重写生,注重自然的规律总结,这与对技法不断熟练并不断加以程式化的“画匠”是有本质区别。“两者是生动新颖与刻板规律之别。”在他看来,“画家画”是热爱生活、扎根民众所激发出来创作激情,其作品以崇敬大自然、歌颂真善美为己任,既有深厚的传统底蕴,又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在传承创新的同时形成了高、难、雅的鲜明个人风格。

  遵循于此,他慢慢地从传统中走来,又慢慢地走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艺术之路,摹古求变,一展新颜,呈现出旺盛的艺术生命力以及鲜明的个人艺术风格——“宋元之风,当今之雨”。这些年来,致力于“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实现中国画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成了刘亨自觉的艺术使命。从人物到花鸟,从书法到山水,乃至瓷器、文玩的设计创作,他用精湛的笔墨配合严谨的造型,所作布局丰满,富于景深的曲折穿插;形象生动,高于真实的形神毕现;赋色明丽,摄于自然的天工清新;笔墨精妙,出于书法的蕴藉淋漓。这种重新回归到唐宋画家画传统的“正宗大道”(张大千语),以“工匠精神”面对古老中国画传统在当今时代的传承与发展,是十分令人欣喜的。可以说,刘亨无疑在这条道路上是一位先行者,佼佼者。正如徐建融教授所期望的那样:“相信从此之后,画家画和文人的传统得以并驾齐驱地传承、发展,整个中国画传统的振兴就指日可待了。”

  从摹到变,天人合一

  纵观历史,凡画艺上有着突出成就之艺术家,必有其独特的个性和高尚的品格,美丑、是非、荣辱泾渭分明,反对什么,赞扬什么都有着强烈的表达。真正的艺术大家,无不讲究“真、善、美”的表达。真,是指做人要诚实;美,则比真更高;善,上升到道德、人格的标准。可以说,没有人格就没有画格,画格是人格的最终反映。艺术家的人品比画品的影响更大更深远。

  刘亨的绘画观十分简单,也十分严肃,就是必须秉承中国文人绘画最优秀的传统,沿着这个脉络走下去。“摹古”和“变体”是刘亨当今最主要的面目,而“中国造型观”则是刘亨创作最主要的支点,而最终的核心,则是以绘画表现生活与文化的“真、善、美”。正如他自己所表述的那样:“古人讲天地与我为一,天人合一,从现在的环保要求来说也是要爱惜自然,从古人的山水画里看到人文性,其实这种人文性通过山水也能传递给我们一种文化的信息,如何来善待自然,绘画很多时候是体现了文化的一种美。”

  在刘亨看来,传统与时代,绝非壁垒森严泾渭分明,两者之间的关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要对传统的、优秀的、经典的作品加以临摹,并且要临摹得惟妙惟肖,越像越好,只有这样,自己在寻求变化的时候才能变得自然。目前社会的民族文化认识其实有点偏差,总觉得传统的就是腐朽的,舶来的就是优秀的,其实不然,我觉得我们的传统艺术、文化等等,都有非常优秀的精神瑰宝。所以我在技法上,形式上,严格遵循唐宋古典法则,意在摹古,旨在融汇。这,就是文化自信。”

  可以说,从“摹”到“变”是一个渐进式的探索过程,先学习好程式、技术,掌握表现客观的种种方法,再结合实际的自然造化,才可以产生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从刘亨的艺术道路不难看出,只有用心“摹”了之后,才能真正做到“变”,变出自己的方法,传达属于艺术家本人的美意,因此,刘亨坚持在宋元的绘画构架与笔墨语言的标准下,深入生活,表现生活,融合时代,最终才能寻找内外一致的合力,真正在传承的道路上迈出坚实的前行之步。

  从融会山水与人物于一体的《山阴道上》,到源自陈老莲变化而来的《西厢记》,乃至丘壑纵深,壮阔万千的《我见青山》等作品中,在刘亨的笔下,勾勒的线条与叠加的色彩彼此渗透,尽量释放扩展内容,使原本刻板的历史人物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原本冷峻苍凉的崇山峻岭丰富了层次。自然、人物、历史、情怀与画面融为一体,在看似无意,实则有情的表达下,形成独特的画面语言,使刘亨表现的大千世界,变得趣味盎然,精气神十足。

  古风化今雨,云间出新图。不难看出,在绘画技法、形式上,刘亨绝对遵循唐宋古典法则,既没有目下常见的“做旧式”陈颜旧貌,也不同所谓新古典主义、新文人画那般用“旧瓶装新酒”。他直接追溯画作初始干净明丽的状态,笔底流露的往往是孙位、郭熙、李唐、刘松年、崔白、仇英、陈老莲、任伯年等前辈大家的趣味,兼工带写,收放自如,创造出不刻意,不板滞的生动效果,却又饶有古意。同时,在构图、表现方式的处理上,则追求新意。在传统中国画中,“经营位置”至关重要,刘亨认为,宋之院体花鸟出枝极其考究,从无妄笔;晋唐人物之主宾往从顾盼,向无虚设;而在山水画中画叶点苔“攒三聚五”、“三远之法”等等,都是前辈大师总结的朴素而深刻的艺术经验与理论,不可不察。因此,刘亨每每作画,无论大小,从不轻易下笔,总是思虑再三,不断作粉本,再修改,数易其稿之后,成竹于胸方才一气呵成。

  “我笔下的古人也好,骏马也罢,乃至一朵花,一竿竹,表现的都是我对人与自然的思考。我是个画画的,也爱读书,因此我用画笔来进行思考、创作。所以,我笔下的情景、物体,都是带有我的审美标准,有着对天人合一的向往。”立足传统,表现时代,刘亨从不刻意讲求艺术的“新”或“旧”,他的绘画艺术观朴实而不失其追求的崇高。充实为美的传统观念正是其作品的最大特质。他不但秉承传统艺术法则,更对中国古代艺术大师们的思考、品德、情操研究和学习。所以他的作品与传统绘画所表现的精神内核,能达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而这种可贵的一脉相承,也正是历史的价值,艺术的价值,时代的价值。

(文章来源:新民周刊)